萬脈同構|文森思維
作者:文森
作者思考・人工智能修飾

十月中的這幾天,吃晚飯時打開手機,總會刷到法國的短片。白天是高中生堵在校門口,工會舉著橫額走過大馬路;到了入夜,畫面只剩下燒焦的垃圾桶、被砸碎的櫥窗玻璃,還有滿街閃著藍燈的警車。

朋友傳來一段蒙面人衝進皮具店的影片,問我法國這次是不是要變天了。我看著螢幕裡的濃煙,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明明上星期大家還在討論油價太貴、學校連基本資源都不夠,怎麼才過了幾天,留言區裡罵政府的聲音少了,問警察為什麼還不清場的人卻多了起來?

隔著螢幕看是法國街頭失控,但只要換個位置想,那種委屈我們一點也不陌生。試想你辛辛苦苦工作,早就習慣了原有的津貼與保障,家裡買菜、交學費全都指望著這筆錢;突然有一天,上面的人兩手一攤,說帳面欠了三萬六千億歐元,明年預算要新增四百三十億節省,不但要加稅,公務員薪水與大部分退休金也一併凍結。我們自己每個月底看著帳單,都明白「由奢入儉」有多痛——明明窟窿不是我們捅出來的,憑什麼要我們勒緊褲帶去填?

走進夜霧裡的人,與樓上關緊的窗

人受了這種委屈,第一反應自然是站出來討個說法。我們平時一個人走在街上、一個人在公司裡,總懂得忍氣吞聲,怕惹事、怕吃虧;可是一旦你發現身邊站著幾十萬個跟你一樣苦的人,那口憋了很久的氣就會突然壯起來。當警方單是一個晚上就抓了近兩千四百人、街頭開始有人受傷,躲在密密麻麻人群裡的匿名感,就會讓人覺得「天塌下來大家一起頂」。蒙面人入夜後借題發揮四處點火,而在那種全場沸騰的夜色裡,就算換作是平時最守規矩的年輕人,被身邊的怒火一烘,手裡也很容易不知不覺多了一塊石頭。

可悲的是,當你在下面拼命喊痛,上面的人打的卻是另一套算盤。極左翼的梅朗雄馬上站在你身後幫腔,但在我看來,他未必是真心替你還債,更像是想借你的怒火去逼宮。至於國會沒過半數的馬克龍,沒有宣布宵禁,只讓各地省長自行禁止集會;另一邊叫總理勒科爾尼在「未來幾天」約政黨、工會與學生代表坐下來談,轉頭自己飛去海灣國家找能源救兵。問題沒有解決半分,我總覺得他只是在用時間磨掉你的耐性,等你在衝動裡自己犯錯。

當火光映紅了客廳的玻璃窗

抗議的頭幾天,坐在客廳裡吃晚飯的普通人,看著電視裡舉牌的學生和工人,心裡多少是幫著他們的。畢竟油價和物價,每個人去超市結帳時都痛過。轉折發生在畫面換掉的那一晚。鏡頭裡不再是討生活的橫額,而是利摩日百年的市政廳被人放火燒毀,蒙面人砸開名牌店與手機店的玻璃,抱著紙盒往外跑。

你跟客廳裡的人講幾萬億債務,那是冷冰冰的數字,轉頭就忘了;但市政廳的火光、滿地的碎玻璃,卻直接刺中了人對「失序」的恐懼。就像部門裡有個同事受了委屈,大家私下都替他抱不平;直到他在群組裡破口大罵、拍桌子摔東西,所有人的念頭瞬間就從「公司哪裡虧待他」,變成了「這個人怎麼這麼失控,快找人管管他」。只要警方控制住受傷人數,持續拘捕就會讓湊熱鬧的人退縮,普通人心裡那點同情,不用政府動手,自己就先被恐懼撲滅了。

凌晨的冷風吹散濃煙之後

這場危機裡算盤打得最精的,反而是極右翼「國民聯盟」。他們白天罵政府管不好經濟,晚上就對著鏡頭痛斥縱火與洗劫,安安靜靜在客廳裡收割那些看膩了濃煙的中產選票。為什麼這套做法往往管用?古斯塔夫·勒龐(1841–1931,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在《烏合之眾》裡早就看穿了群眾在鬧完之後的心理底牌:

To believe in the predominance among crowds of revolutionary instincts would be to entirely misconstrue their psychology. It is merely their tendency to violence that deceives us on this point. Their rebellious and destructive outbursts are always very transitory. … Abandoned to themselves, they soon weary of disorder, and instinctively turn to servitude.

白話:如果以為群眾骨子裡有革命本能,那就完全誤解了他們的心理。只是他們表現出來的暴力傾向騙了我們。他們的反叛與破壞總是短暫的……一旦任由他們自己鬧下去,他們很快就會對混亂感到厭倦,本能地轉向順從,甘受管束。

如果幾十萬人每天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廣場上,舉著帳單問政府怎麼活下去,馬克龍和他的內閣會承受大得多的道德壓力。面對和平的苦主,警察不能亂抓,政客也不能裝聾。可是一旦街頭演變成無差別的破壞與掠奪,社會對「秩序」的渴望,最後往往會壓過對「福利」的訴求。那些夜裡砸向櫥窗的石頭,反而替深陷危機的總統擋掉了最難答的問題。

三萬六千億的債還在,四百三十億的缺口也沒有補上,只是原本有理的人,已經連追問的力氣都賠光了。別以為這只是法國街頭的戲碼。人受了委屈總想大鬧一場,可是一旦鬧到打破了別人的安穩,旁邊的人為了自保,轉頭就會去擁抱那個手握大棒的人——既然這是人性裡很難擺脫的慣性,當有一天我們身邊的日子也開始變緊、怨氣也開始積聚的時候,同一場火,難道不會遲早燒到我們自己身邊嗎?


引文著作

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


Vincent 文森|萬脈同構・文森思維 vincentiantopology.com・訂閱:Substack

主題 法國示威 · 巴黎抗議 · 群眾暴動 · 社會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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